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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中国动画学年会”论文系列(之六):动画中的“白贲”之美
[影视与动画学院-四川动漫研究中心]  [手机版本]  [扫描分享]  发布时间:2017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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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中的“白贲”之美

于瑾  中国美术学院

 

提要:从周易引申而出的“白贲”美学思想,体现了朴素的自然观和返璞归真的至纯至真之美,是中国传统美学的重要思想,在中国古代审美中占据主导地位。中国动画中所表达的无饰质朴之美,是对“白贲”美学的另一种阐释和印证。这一特质对当下的中国动画创作具有十分重要的启示。

关键词:白贲 思想 人文 动画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 “是以衣锦?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 中提到的“白贲”是绚烂之极又回复平淡,蕴涵着丰富的美学思想。也就是反对雕琢、华丽的美,从有色到无色,达到一种至高的境界。《周易》“白贲无咎”的理念对中国传统哲学思想、文艺美学观念及生存方式等方面都产生了深远而独特的影响。

  “白贲”的美学内涵对动画有着重要的启示价值。在动画中的“白贲”既不指设计的简陋,更不指设计的豪华,而是指一种简约朴素的风格,是一种“返朴归真,回到本原”的境界,是“绚烂之极”后的“平淡天真”。王弼在《周易录》中说:“处饰之终,饰终反素,故任其质素,不劳文饰而无咎也。”韩非子也曾说过:“既雕既琢,还归其朴”,都无不显现“白贲无咎”追求本真、回溯本源、坚守本义的理念,即从“简”中求无穷变化,从“源”上寻万象之本,从“朴”中见得无尽之美。这种返璞归真的理念,把美上升到一个无法逾越的层次,成为对美的形式的最好的诠释。中国金碧山水到水墨山水的发展变化, 也可以作为这种追求的概括。

动画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在其诞生之初和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动画一直被忽视和冷落,它被归属到电影的范畴内,并被视为仅仅以哗众取宠和幽默噱头来娱乐儿童的低幼影片。稍具大众影响力的商业片也被迪斯尼固定在相对统一的剧作模式上,而内涵深刻和技术创新的艺术短片却因观众数量稀少而难以被大众所认识。随着数字技术的不断更新,动画的视觉效果越来越震撼,然而真正能带给观众心灵震撼的作品却变得越来越少。在大肆宣扬动画大场面、画面效果、离奇幻想的同时,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动画艺术创作的本质。唯有真挚朴素的感情,幻想才可信,也唯有朴实无华的表达,才能使观众产生心灵的共鸣。

 

一、白贲之美的美学特征分析

 

1、写意

提到欧阳修《题盘车图》中“古画画意不画形”一说时,宗白华指出:“中国画意志追求一种‘似与不似之间’的境界,这种‘可喻不可喻’‘可能不可能’‘可言不可言’的两重性,使艺术境界中感性与理性统一中,趋向于不确定度概念,趋向于‘不可明言之理’,在有限的现象、个别的形式中展现本质必然的无限丰富深广度内容,具有多义性和不可穷尽性。

对写意性的追求在我国宋朝的山水、人物画中已经表现得非常突出了。南宋画家马远因常常在画中只画一个角落而得名“马一角” 。他的《寒江独钓图》, 白纸上一叶渔舟, 寥寥几笔显示出渔人凝神屏息的神态;大片的空白处展现出了辽阔无垠的空间。“减笔描”人物画家梁楷的《李太白像》, 以狂风暴雨般的线条, 草草几笔画出了面带微醺仿佛与自然同化了的天才诗人的思想气质。到元朝,这种写意性又进一步发展。如倪云林画中的几裸树,一块竖石,一抹平坡,却流露出“萧条淡泊”“闲和严静” 的灵气。恽南田在论元人画境时赞叹: 哀弦急管,声情并集。这么繁富热闹的音乐,不料在元人一树一石、一山一水中让你感觉到了。

水墨动画片《山水情》讲述一位文士渡河后晕倒在地,被渡河的少年救起,在少年的茅屋养病的同时,教会少年弹琴,然后与少年离别的故事。该片融入了道家师法自然、与世无争思想,让人完全陶醉水墨制成的山水之间心旷神怡。大量的留白及写意手法使得山水的空灵犹然而生,这种空灵可以看成是对文士高雅品格的隐喻,同时也寄托了文士与少年间含蓄的师生情谊,充满了诗一般的境。

2、虚实布白

中国艺术历来对虚实处理特别讲究。重光说:“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马远画中剩下的空白,有时是海,有时是天空,空白处反而显示出无穷的宇宙感。在中国的舞台艺术中也是这样,一般不设逼真的布景(仅用少量的道具、桌椅等)。演员结合剧情的发展,集中精神运用程式化表演,表达出人物的内心情感和行动,使人忘掉对剧中环境布景的要求;“实景清而空景现”,留出空虚来让人物充分地表达剧情,使剧中人和观众产生精神交流。如《秋江》里船翁的一支桨和陈妙常摇曳的舞姿可令观众“神游”于江上。《梁祝相送》不用布景,光凭演员的歌唱、谈话、姿势,表现出四周各种多变的景致。

动画艺术中的“布白”常常可以指代它物。这一点又与中国画十分相似,山水及花鸟画中的空白处可以指代天空、云水、烟雾、道路等,正所谓“凡山石之阳面处,石坡之平面处,及画外之水天空阔处,云物空明处,山足之杳冥处,树头之虚灵处,以之作天、作水、作烟断、作云断、作道路、作日光,皆是此白。” 

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就曾“以无代有”,以留白的方式来表现池塘的水。“背景是一片白纸,不加笔触,更不加特技效果,只是通过小蝌蚪游动的速度、动态,使人感到它们是在水中……一块石头,几根水草,一条鲶鱼躺着,也清楚地表现出这是水底;几叶浮萍,一朵茨菰花,这又是水面风光了。”动画导演唐澄在《水墨动画应该发展》一文中对这一探索给予了肯定:“这种极为简略的表现方法,正式中国水墨画的重要特色。画面上只有极少的形象,留出大片的空白,意到笔不到,可以让观众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3、源自真实的“想象”

源于自然的中国艺术的美学价值成熟于春秋战国时期,在美学上,因为重视的不是认识模拟而是情感的享受,中国美学的着眼点更多不是对象、实体,而是功能、关系、韵律。因此,中国古典美学所探讨的范畴、规律、原则也多为功能性的,而非形式的。反映在价值理念上,“强调得更多的是内在生命意义的表达,而不在模拟的忠实、再现的可信”。反映在效果上,强调的更多的是情感的优美、质的深厚,而不是具体“形”的比例、均衡。

  在动画创作中,动画艺术家欲营造“白贲”之美的境界,应该涵养白贲之美的艺术之灵。这对艺术创作者的品性、气质、精神、价值观等主管条件有着至高的要求。第一,要有“真”的感情。作者感情率真,出自肺腑,作品便不会矫揉造作,方能真实感人。第二,要有“善”的品格。作者善良正派,“白贲”无邪,作品才能传递正能量,引起世人的共鸣。第三,要有素的心态。素是要求作者应具备与世无争、超凡脱俗、淡泊朴素的心态。

动画片的艺术想象的“真实”,主要包含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人物心理真实,其心理和行为必须塑造符合人物心理特征和性格特征;动画片所要影射的现实,不仅仅是外部的社会现实,它还包括人的内心世界。

第二是主题思想真实,“就是经过严肃认真的考虑后,以一种发源于本体、源自于人们最诚恳内心的心灵力量,来显示出某种价值观”。

第三是故事情节真实,故事叙事需遵循艺术的假定性和叙事的合理性。

第四是叙事情境真实,借助于高科技手段以假定性的场景创造出似真性的空间效果。

动画艺术具有观察世界、影射生活的功能,它透过一个局部来观察人类世界的假定真实。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对思维的迅捷与广远曾作出如下描述:“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而动画恰恰可以将人类思维和行为直接、快速地呈现出来,因此,动画作品的文化内涵和情节设计都必须合乎观众心理认知规律,源自真实的“想象”,符合艺术真实的客观标准。

动画艺术家的想象是多种多样的,在动画表现形式中,恐怕也只有“白贲之美”的画面风格才能满足动画艺术家如此丰富的想象需求了。荷兰动画导演保尔?德里森制作的《火车司机》一片便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写意的背景前始终都没有出现火车的形象,然而观者却能借助角色的动作表演和声音联想到火车,角色有趣的动作和逼真的火车音效给观者的想象提供了条件,而朴素而简单的背景则给观者提供了一个无边际的视觉联想空间。保加利亚动画导演维里斯托夫?卡萨洛夫创作了短片《疯狂的傻子》,为了表现片中的色彩鲜艳的“疯子”们快乐而自由的生活,导演为角色设计了像鸟一样的飞翔动作。“疯子”们满屋子地飞翔,背景留白,场景的变幻全凭观者联想。

动画创作的最终目的不仅是展现艺术表现形式,更重要的是深入地表现人性,传达人文思想,通过良好的艺术表现形式与作品中精神内涵的有机融合实现良好的审美功效。动画作品只有表达了人文情怀,才有表现力,才会有打动人的力量。近年来国际上获奖的动画片或艺术动画短片中,大多是深刻的人文情感与艺术表现形式高度统一的作品,这类动画片丰富精美的影像表现形式,细腻的人文精神刻画,不但艺术表现力强,而且更容易引起观众对人性的关怀和共鸣,符合观众审美心理。如2001年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奖作品《父与女》,插画一般的风格,素雅的色调,优美抒情的音乐,朴实的角色动作设计,全片没有明显的戏剧冲突,创作者没有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讲故事上,而是尽量在有限的时间里表达出真挚的父女情感。一个充满精神内涵的好作品,能够跨越漫长的时间和不同的文化背景,具有普世价值,被多年龄层的广大观众接受。

 

二、动画片《三个和尚》中的白贲之美

 

白贲思想所蕴含的美学理念,如“质地美”“本色美”“自然美”等等,代表了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在国画中是如此,在动画中亦然。曾在国际上屡获奖项的动画片《三个和尚》之所以大获成功,被列入现代世界艺术潮流之中,其主要原因恐怕也在于导演较好地掌握了白贲之美与写意性的主要特性。

1、在人物造型方面

《三个和尚》中的人物造型既有别于写实,又有别于装饰,带有一种夸张的简练性。影片中的背景中的一山一水、一波一纹完全属于意到即止的绘画境界。阿达在《谈谈三个和尚》一文中说到“在结构上用减法,使之紧凑。人物色彩只用最简单的几个原色,背景几乎空白,吸收中国绘画艺术中的写意手法……只有最精炼的东西才能给人们深刻的印象……”这样的处理方式使得短片简洁的造型语言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2、在空间营造方面

《三个和尚》用极其简练的背景衬托前景,以虚衬实,虚实结合,是动画艺术表现主体形象的常见手段。 《三个和尚》中的空间是重新组织过的,不受“焦点透视”的限制,而像写意画中的布白,追求表现一种虚拟之中的环境。例如影片中胖和尚挑水那场戏,景别始终没有变。画面中的和尚挑着水上山的镜头中,从左至右??转身??从右到左的动作表演表现出和尚挑水上山的动作。导演不去表现和尚挑着水渐渐远去( 纵深透视), 也不用横移跟镜头来说明和尚挑着水赶了多远的路。就这么一套原地的程式化动作,观众会马上联想到和尚在赶路。此时,银幕上没有什么路,也没有繁琐的背景,也没有具体交待和尚挑水赶路的真实动作,却达到了逼真有趣的效果。

3、在光色变化、对白、动作方面

《三个和尚》不受物理光学色彩规律的限制,银幕上出现的不是真实的或幻想的世界,而是活动起来的图画。由于它的主观假定性,由于它的写意性,积极调动起了观者的想象力以及观者参与作者创作的情趣。如影片中胖和尚在太阳底下赶路,和尚身上既没有阳光,地上也没有投影,却让人感觉到他很热。导演通过胖和尚的动作表演和富有意蕴的设计做到了这一点。胖和尚一路走一路甩着汗水。白白胖胖的和尚因为热,脸渐渐开始发红,随着时间的增长,一直红遍全身,以身体的“红”和擦汗的动作来表现他很热。接着,画面中出现一条河,胖和尚一脑袋扎到河里喝水。和尚滚烫的身体浸入水中象烧红的铁,发出“哧”地一声, 水面上冒起了团团热气。喝完水,和尚身上的红才渐渐退去,恢复原样。这种意蕴的表现不禁让人忍俊不禁,印象深刻。

 

三、数字时代的“返璞归真”

 

画作为一种大众视听艺术,是文化传播的重要手段,更是人类独有的一种精神文化。动画作品中的思想内涵表现具有良好的美育功能,思想与动画艺术表现的有机融合才能实现良好的审美功效,在欣赏过程中的情感期待是现代观众的心理需要,在内涵上有所突破和挖掘,表现深刻的人性观察和思索,是动画创作成功的关键。

动画已经成为当今艺术中与数字技术结合最紧密且最具特点的艺术形态之一。依靠数字技术,动画在制作方法、传播样式、表现形式等诸多方面都发生了变革。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和强劲的势头。从来没有哪门科学对一门艺术创作产生如此重要的影响;自从数字技术被广泛研究及应用以来,动画领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当今数字化盛行的动画大潮中,具有华美形式和炫目特技的各类动画片争奇斗艳,带领观众不断刷新自己的视觉体验。然而,观众的审美心理并未就此得以满足。恰恰相反,部分作品由于过于追求绚丽的视觉感受,忽视了作品精神层面的表达,甚至画面的审美趣味也日益低下,不仅难以打动观众,而且给国产动画带来了负面影响。

事实证明,一味迎合市场求生存,过分用形式取悦观众的动画影片,很快就会被观众淘汰。真诚地研究观众心理与精神,充满人文精神和美学内涵的动画作品往往能引起观众的共鸣和认可。白贲思想是一种普遍的人类自我关怀,表现为对人的尊严、价值、命运的维护、追求和关切。艺术虽没有终极标准,但纵观当今一流的动画片,凡是受欢迎的作品,必定是充满人文精神和美学思想的作品,现代动画创作需要制作技术,需要形式表现,更需要美学思想的体现。

 

结语

 

动画艺术常常以“白贲”作为其艺术形式,它的质朴,带给人们“返璞归真”的审美趣味,使观众能够从中感受到传统文化的思想内涵。从这一角度来说, “白贲”美学思想的生命力与传统文化、“民族理念”的复兴是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因此,动画中的“白贲之美”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美学意境。动画艺术家应该做的是从文化的深层结构入手,探求理念上可持续发展的可能性,而不是简单的仅在形式和技术上做文章。


注释:

 1、宗白华:《宗白华全集(第三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3页。

 2、余安安:《“白贲无咎”美学观念的多维启示》,《云南社会科学》2014年03期。

 3、王洪义:《视觉形式分析》,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p67-68。

 4、特伟《美术电影创作研究》中国电影出版社,1984,p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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